2020年3月14日星期六

等你下班


恰逢是雨季。春节结束了,而春雨连绵,电台传来的是熟悉而陌生的声音。

他来到陌生的城市,于车龙间穿梭,手机的导航将他从工作的琐碎抽离,百忙之中偷点闲。把车停好,冒雨跑到商店街,点了一块炸鸡排,坐在店家前,望着那雨丝垂直降落,于瓷砖上开出一朵朵的水花。

冷冷的雨天,手上捧着刚起锅的炸鸡排。听说,许久不见的他们,陆陆续续到了这座城市,为新的生活打拼。他很狼狈地把炸鸡排啃完,将鸡骨连同包装纸和竹签丢进不远的垃圾桶。

趁现在,喘口气吧!

他钻进来自不同地区的游客群中,显得有点突兀。形单影只,越过那些正高谈阔论,准备点餐的中年男子,那对手牵手的年轻情侣,那几位个子特别高、轮廓特别深邃,正口操外语的旅客。

那奢华的景色,与他格格不入。他后悔将耳机遗留在车上,外界的言语声、雨声、步行声让他有点焦虑,不经意下他越走越快,只想赶紧离开现场,没了心思去享受周遭的一切。

上车后他的电话突然响起。

你在哪里啊?
我到了。
那迟些我们再决定到哪儿吃好吗?
好啊。

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了。他发现自己忘了呼吸,脑子也缺氧,思绪都被打乱了。重新设置手机导航,将他带到旅馆去,选了一间带窗户的单人房,把行李搁在一旁,将多余的外层都褪去,抓起莲蓬头,扭开水龙头,让温水给予自己一丝丝的暖和,于这冷冽的雨天暂且道别。

穿上衣裤后,他钻进被窝里,让手机躲在一旁安静充电。手机的最后讯息,因为信号不佳,一直没有发送出去。他也不在意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是她打来的电话。

你有看到我的信息吗?
有啊。
为什么不回?

他驱车前往约好的地点。几年了?没有戴上眼镜的他,看着她缓缓走来。大家选好座位后坐下,口操不准确华语的伙计马上走来,于是大家点了饮料,只有她没有点任何饮料。他和她起身,一同逛着这条夜市。他害怕自己走得太快,时间也会流失得快;他也担心自己走得太慢,跟不上对方的步伐。

他将靠近她的那只手插进口袋,另一只手捉住手肘,很不自然地走着。

话题很平凡,食物很糟糕,偶时穿插些玩笑。几年没见面了?他看着大家,没有隔阂,如以往般谈笑风生。朋友问了道问题,他沉默,用筷子扒着他的晚餐,听完她的回答后,才吞了下去。

搞什么?这一切都不管你事。

待大家都吃不下后,起身离开了。他头也不回,上车离开,就让手机导航将他带回旅馆好了。隔天醒来,又是全新的一天,吧?


记得我写给你的情书
都什么年代了
到现在我还在写着
——周杰伦《等你下课》

2020年2月14日星期五

三年三次情人节

“先生,买花吗?”

他望向声音来源,个子不高的女生,站在他身旁,拿着一篮包装简单的玫瑰花,满怀期待地望着他。

“一朵代表我心中只有你,三朵代表我爱你。”

她的篮子里放满了玫瑰花,有些三朵包成一束,也有的一朵一束。一脸稚气未脱的模样,长发简单地绑个马尾,但刘海些许发丝牢牢黏在额头。或许还在求学当中,估计是从还没下班时间开始,便站在这地铁站里尝试兜售玫瑰花。似乎,她的运气没那么好。

“先生,礼轻情意重,买朵花送给女朋友吧!一朵十块钱,让她幸福一整天,爱你的心永远不变,恩恩爱爱每一天!”

她见他不为所动,也没有急着迈开脚步离开,赶紧多说点什么,或许眼前的这位,就是她情人节所需要的一点点好运。

“三朵多少钱?”

“三朵二十五,先生!”

“那有三朵一束的都拿来吧。能够用电子钱包付费吗?我现金不太够。”

他把款项转给了她,带着好多束的三朵玫瑰花,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去。于这繁忙的地铁站之中,他隐约听见了她大声道谢的声音。一直以来,这繁华都市的人儿,分秒必争,从来不愿在陌生人身上多花几秒钟。可当他有点狼狈地拿着玫瑰花,穿越人潮时,他感受到来自背后灼热的目光,那是不曾在这地铁战中拥有过的感觉。

离开地铁站后,按照走了三年的方式,经过小贩中心,越过了马路,来到了公寓门口前。那管理员对他开了一些无聊且幼稚的玩笑,他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微笑,终于回到了这再也熟悉不过的门前了。

鼓起勇气,敲了敲门,无人应门。

唉。

他叹气。坐在门口,靠在走廊的围墙,把玫瑰花放在身旁,又是叹了一口气。

她大概和她男友,此时此刻,正在吃着烛光晚餐吧?

想到这里,双脚忽然想要逃跑的冲动。

我到底在这里坚持什么?

他,还是选择留下,等到那熟悉的声音,那熟悉的她和他在走廊的尽头出现。她一看见坐在地上的他,匆匆忙忙大步走了过来,而那个男人则是一脸茫然地跟上。

“你又来了啊。还没放下吗?”

“不够明显吗?”

“进来吧。”

这个男人懂得闭嘴。他是这么想的。

“不好意思啊,你是不是下班后就在这里等了?三年了,我有了新的生活,也以为你会放下。这是我的男朋友,阿哲。”

和以前一样,没有什么变动。但他知道,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他将玫瑰花放在客厅的桌上,没有回应她的问题,直接往前走,点燃了三支香。

正好三年。

如果那天没加班,那该多好。

2019年2月15日星期五

对不起


为了今年的情人节,她特地请了假,到百货公司选择他的礼物。她看着各种各样的皮夹,选了一个带好几个收藏卡格子的黑色皮夹,想要给他一个惊喜。



为了今年的情人节,他上网找不同的餐厅,把每一所餐厅的顾客反馈读了一遍,最后选择了一家离家有点远的餐厅,看着荧幕,输入号码。


你好,这里是XXX餐厅,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?
你好,我想知道214日那天,我是不是能够订一桌两人位?


他听着电话那端的接听员,耐心解释不同的情人节配套,没有立马答应,倒是在第二次通话给了答复。


他把西装裤脱下,挂在衣架上,到厕所去了。而她,趁这空档,往右边的裤袋里一抓,一个已破旧的皮夹。她将里边的钱、信用卡、提款卡掏出来,放进新的黑色皮夹。当她将他的身份证拿出来之际,她看着旧皮夹,迟疑了一会儿,才将身份证和其他东西都放进黑色皮夹里。她也准备了一张小卡片,上面写满了自己对他的爱意,原打算也一度放进黑色皮夹里,犹豫了几秒钟后还是放进皮夹。随后,她将黑色皮夹放进裤袋里。



他们俩那晚过得很愉快,特别是当他准备付款时发现惊喜的那一刻,她相信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那笑容,那温暖的手,还有那双她深深爱上的眼睛,隐约中从那儿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

有一次,他站在复印机前掏出身份证,才想起旧皮夹的秘密,已经躺在新皮夹里望着他。

对不起。




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

狼狈比失去难受……
——孙燕姿《我怀念的》

2018年2月20日星期二

可是

“我喜欢你。”
红了脸颊,低头,拇指指甲不停抓她的食指头。


可是,我不喜欢妳。
她咬紧牙根,脑袋一片空白。


“没关系,我只是想告诉你,或许你刚好也喜欢我。”
她抬头看着他,像是说了一句很了不起的话那样,一脸不在乎刚才他所说的话。


妳还是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吧!


“我只是喜欢你,可是不代表你有权利阻止我继续喜欢你。”

她扮了个鬼脸,转身离开。

2017年12月17日星期日

你知道吗

叮叮~
手机屏幕上浮现她的名字,微信捎来她的无理取闹,不停重复一样的信息。左脚感觉有点酸疼,看见前方不远处的金黄色拱门,打了个信号灯,五分钟后弯了进去。


爱上一个人不可怕,但爱上一个人的缺点,那才是可怕。



他拿起塑料袋,赶紧跑上楼去,那褐色纸袋浮现了些许更深沉的斑点。直到站在大楼门口处,左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。不一会儿,她出现了。


你竟然真的买了?



他说他恰好想吃汉堡,于是买了套餐。他把褐色纸袋递给她,右手拿着可乐。她吃了几根薯条,递给他。他的左手拿着纸袋,摆在两人之间,肩膀差点碰在一起了。坐在楼梯上,望着那即将消失于地平线的暮光,天空依旧点点滴滴。


有点凉了的薯条,和这凉凉的傍晚。



她知道他的谎言,没有拆穿。他知道她知道,没有承认。她看着他把汉堡吃完,提议提早结束她今日的计划,要他开车带她回家。他不知道她的谎言,掏出车钥匙后,拿起两台笔电。她以为他知道,下车不久便关上了手机,还没九点钟便睡着了。



傻瓜,我们都一样。


2017年8月31日星期四

蓝紫色花瓣

那年秋天,从相遇到相识,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链接起来。



那年寒冬,她冻伤了。



隔年初春,他默默种下情愫,汗水泪水灌溉,茁壮成长。



那年夏天,他们分开。他看着那朵含苞待放,轻抚,呵护。

那年深秋,两人回到最初的起点,花朵也小心翼翼绽放,深怕打扰。

那年冬天,花朵散发花香,将之摘下后,树也开始凋零。洒落于雪地上的蓝紫色花瓣,特别突兀。

至今雪还依然下着,突如其来的暴风雪,也将距离划得更明确。



那蓝紫色的花瓣,还躺在雪白之中,点缀这停不了的雪。



『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
或许命运的签纸让我们遇见
只让我们相恋这一季的秋天
飘落后才发现这幸福的碎片
要我怎么捡』

——周杰伦《不能说的秘密》

2017年2月17日星期五

抽屉

这年头哪流行笔友、情书这过时的玩意儿?大家都在提倡环保之际,难道必须退回好几个年代,装个文青那样多日未收到君的消息,近来可好,已读不回即是已读不回,不需要浪费时间、心思去考虑对方到底有没有收到你的信件,也不需要自欺欺人把没收到回信这回事,全赖在邮差大哥身上。

小伍很夸张地瞪大双眼,望着脸色僵硬的他,刻意把一切都戏剧化,仿佛大家正排练一场大型舞台剧。他恼羞成怒,原以为和这班人讨论能够得出什么结论,无非是贻笑大方,而后闹得广为人知,想追女生结果反成了饭后余兴,成了全校的笑话。

他咕哝了几句,谁也没听清楚,或者谩骂几句,自认倒霉之类的话语。无奈他不是一只地鼠,只得两个鼻孔直喷气,火速离开现场。小伍有点惊讶。他不知道朋友会如此认真,单纯觉得这个时代写情书的人,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,显得可笑。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脱离现代,曾经说过他交过一个笔友,大家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穿越时空的代表性人物。

小伍左下唇一缩,两颗眼珠子往右上滑了一圈,可大伙儿依然笑声不绝,毕竟这二十一世纪,咋还会有人在乎这类鸟事?

星期五那天,小伍回到座位上,不说话,右手握拳轻压嘴唇上,眼神不是往左便是往右,始终没回到前方。熟悉的背影忽然出现于他前方,可他继续东张西望,呼吸声也不自觉地传入耳际。漂浮着的白布带着节奏,嘎嘎嘎地接近,紧随着椅子赏给石灰地板四记左勾拳的杂乱。小伍也站了起来,把焦点重新放回前方,而漂浮着的白布停止嘎嘎的声音,把书本轻轻放在桌上,深怕它们受伤似的。

背影始终是背影吗?他犹豫着,看见背影主人的脸后,很自然地把话吞了回去。他们俩无事般聊天,不合时宜的乌云也消散了。

最动人的音乐往往不是因为它能绕梁三日,而是它能够打动你我的心,激起群众的情绪。当小伍听见那动人的音乐,下意识地摸了摸抽屉,竟然摸出个粉红色来。粉红色只来得及接触光明零点二秒,瞬间回到黑暗世界。小伍开始放缓速度,不慌不忙地把一些不需要笔者一一声明的文具放进他的铅笔盒里。看着同学逐渐离开,背影主人转过身来,惊觉背后竟然还有同学。小伍只是笑笑,不急,绝对不急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课本,今天难得需要课本。粉红色携带秘密,重见光明两三秒,接着被关进黑暗之中。回到他的小天堂后,手脚迅速把门锁上,那本课本一条弧线在空中飞翔,小伍马上全身缩了起来,跳到桌子前,课本安然无恙躺在桌上,反倒是些许怪罪他的无礼对待。

粉红色出现,还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香味。他慢条斯理地撕开,粉红色藏着的东西就像个炸弹一样,一个不小心,一切都来不及挽救了。里面没有炸弹,只有秘密,却如炸弹一样即将引爆他的心情。他满怀期待地打开浅蓝色的卡片,端秀清新,完全是个女生的字。字与字之间留了点空隙,有些字有点歪斜,大体上却是如此整齐,貌似字体的主人把这些字都写在稿纸上,但浅蓝色卡片一点线条也没有。

秘密揭开。

左上方写着他的名字,要不是这浅蓝色,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写起来挺美的。中间难掩的小鹿心情从字体的主人,一撇一捺地将其心情,慢慢绘画出一只只的喜鹊,将之传到左上方名字的主人。小鹿一步一步跳进小伍左胸口,连带音符旋转跳跃,顿时天昏地旋,掀起的何止是余波荡漾,快演变成海啸吞人的情节了。

小伍读完了浅蓝色,发现右下方只是空白,没留下任何字迹,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快憋死了。他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拟稿,严格来说是两天半,总不能要他在班上众目睽睽之下,写起他的回信吧?他把浅蓝色放在粉红色上方,在自己的小天堂踱步。抓起手机,在手机屏幕上画了一下,回想起背影,手机屏幕瞬间转暗。

冷水由头上快速往下滑遍他全身上下,可他感觉不到水,只是让冷水不停洒在他脸上,一直到听见门外的不耐烦,才发现全身满是水的痕迹。他多了个有点湿的围巾,姐姐站在门外说了什么他没注意,也不在乎。

粉红色和浅蓝色依然安静,等待他。他随手抓起一张多边形的A4彩色纸,用尺撕出一张长方形,掏出一支笔,啥也没写,那支笔却开始跳街舞,耍起地板动作。良久,他才简单写下几个字。右下方的谜底,要是没揭晓,他没办法做出决定。

后来的那天,他点亮了课室的灯光,望着四周的空椅子,掏出课本,把长方形拿出来,压在体育与健康和公民教育的课本之间。粉笔吱吱喳喳,他的右手食指也不停轻轻点着桌子,站在前方的那些先生女士们究竟说了什么,迟些手机便能搞定了。动人音乐响起的时候,小伍瞬间基努李维上身,让长方形能够喘口气,稳稳地安在抽屉里的课本上,他这才满意地离开。

隔天一早,长方形消失了,但粉红色没有出现。他抿嘴不语,努力将思绪拉回三角函数,他可承受不起再一次的红字。接下来的两天他特别专心上课,抽屉里始终没有多出什么颜色来。他担心有一天长方形会出现在班上的布告板,但他的担心在第二次的粉红色袭击,全都化为乌有。

粉红色载着浅蓝色,收藏彼此的秘密。浅蓝色的前几个字简单明了,他深呼吸,把浅蓝色放下,迟些,才继续望着浅蓝色。他考虑自己是否开始自打嘴巴,头皮也似痒非痒,右下方依然空空如也。上一回浅蓝色送来一只小鹿,这回带来了一只小狗,安稳地停靠在他的身边,不时舔舔他的手背,他也就轻抚那只小狗,拿出一张正规的A4彩色纸,有了想法。

没有勉强,没有强迫。或者这是他的想法,单纯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聊天,像是戴上面具相亲,便是最自然的,最坦然的。小伍回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话,来不及的道歉也就让它随风飘散。但是,这不一样。对方知道自己是谁,可是自己无法掌握对方任何线索,唯有揣摩对方的心思、从心思来猜测样子,可惜他并非柯南道尔笔下人物。

这一次的长方形比较大张,而黑色笔墨也渐渐把长方形原有的颜色慢慢占去。道谢,然后是道歉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觉得不好意思,认为自己的要求其实很合乎常理,可还是道歉了。接下来的笔墨,回应她托小狗带来的消息。从此,他的星期五变得更愉快,不仅仅只是即将的周末那么单纯。他发现抽屉有了种玄妙的规律,星期一长方形,星期五粉红色。如此持续了好几周。

右下方空白的身份依然是个谜。他曾经躲起来,等待那只兔子含着粉红色到来,但他发现有时候是个男生把它放进抽屉,有时候是个女生。而拿走长方形的,也是那几个不同的人,皆是不同班级的学生。他也放弃追踪兔子,字体始终如一,不像是班上某人的恶作剧。如果逮住这些邮差的话,恐怕接下来邮差会失业,当然,他担心的从来不是邮差失业。他知道怎样知道她的身份,可他偏爱享受轻牵对方小指头的那种感觉。

这一次的长方形留下了时间地点,于星期五得到了回应。小狗依然依偎他身旁,可是无法安心入眠,不时黑不溜秋的眼眸子盯着他,眨眨。

星期天闹钟首次加班。他从衣柜里拿出好几件衣服,红色、蓝色、橙色,圆领、带衣领,一件件放在床上,掩盖了半张床。最后,这些衣服继续躺在衣柜里,反而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圆领衬衫当选。不需要考虑太久,只花几秒便找出唯一的牛仔裤。

叮铃响起,冷气伴随咖啡香袭来,他已经准备好只身坐在里边一个小时了。手上拿着的九把刀是时间加速器,他拿着,放下,又拿起,不停重复。只要叮铃一声,他会放下九把刀,如植物般向着阳光探出头来。

一杯卡布奇诺,几片饼干。他沉住气,顺应这儿播放的轻音乐,细嚼慢咽,卡布奇诺上的小狗变成一团白云。他在脑海里排练了好几出戏,当她长发披肩,穿着浅色系的优雅吊带连衣裙,站在他身旁,温柔歪着头打量他,轻声说了一句小伍,你好。而小伍会赶紧起身,很绅士地帮她拉了下椅子,让她坐下。或许她会把头发烫成大波浪,婀娜多姿,穿着简单的黑色圆领衬衫,配一件黑色斑点的及膝裙子。或许她不穿裙子,穿的是衬衫配热裤,就像他许多女性朋友那样。也可能,她穿的和自己一样,都是牛仔裤。然后他一定会在她问好后,微微抬起头,把书关上,放在一旁。可能她会责怪自己迟到,但他肯定会说没关系,我也是刚到不久而已

他把头仰起九十度,一滴咖啡缓缓地从杯子里边滑入他的嘴里。他把咖啡杯搁着,望了一眼哥哥的手表,已经迟了十分钟。说不定不会有一个女生过来找他,而是一班好友嘻皮笑脸地指着他。他连眨了好几次干眼,继续翻阅九把刀,举起手,咖啡色围裙走了过来。迟会儿,一杯冷咖啡。他并不急着走,不时望着门口,却又装作无所谓,埋首于文字间。

冷咖啡渐渐转淡。香气四溢的咖啡香始终不曾减弱,时不时能听见咖啡机的声音,他人轻松的交谈声。他再次感觉到肚子隐约的抗议,合上九把刀,从皮包里掏出一张蓝绿色,收回了几张其他颜色,脸上由始至终摆着笑容。叮铃一声后,咖啡香消逝去,脸上再也找不回前两个小时半的痕迹。

长方形只写了两个大字,安静地躺在抽屉里。游戏结束了吗?长方形躺了两夜,他才发现自己变得依赖对方。长方形消失后,他开始后悔了。所幸的是,这心情只维持了一天左右,粉红色定时出现。他趁大家离开的当儿,把粉红色塞进自己的裤袋里,双手插裤袋地走进男厕去。

难闻的气息弥漫四周,他掀开的那瞬间更是难闻。皱巴巴的浅蓝色写满了悔恨,令他不自觉地担心起她的状况。他把浅蓝色放回属于它的粉红色,对折,放进裤袋,只是不规律的皱褶不会消失,是不会消失的。不过,值得一提的是她写了下一次见面,就在两天后的星期天。

犹豫了。同样时间,同样地点。只是她似乎忘了除了透过抽屉之外,又如何确认他是否能够出席呢?浅蓝色没提到什么,没有要求回复,也没有声明不要求回复,或许是对方单方面想要赶紧弥补,却忘了这点事儿。这点小事,他记住了。星期五星期六这两天发起内心的小战争,究竟对方会不会真的忘了要求确认,傻乎乎,和自己一样闻了两个多小时的咖啡?想到这儿,他有了答案,写了回复,放进抽屉。

星期五那天,他一如往常,把粉红色悄悄带回小天堂。那秀丽的文字,轻描淡写,小伍看了前面几个字,直接抛开,说了句母亲的英文单字。浅蓝色于半空中转了一圈,落在桌上叹气。粉红色的命运并没比浅蓝色好多少,直接被他狠狠甩开。红蓝再次相遇,却是同病相怜。那一晚,它们俩交谈自己的卑微,为何喜鹊的命运没有它们一般坎坷。正当它们尝试效仿古人对着月光吟诗作对,无奈小伍拉上了窗帘,将其最后一丝寄托也夺走。

浅蓝色的任务后来还是完成了。小伍拿出以剪刀剪开过,剩余的彩色纸,一字一句,黑色水笔马不停蹄地奔驰,不一会儿黑色水笔成了文具界的哥伦布,一直到它写了小伍二字后方能歇息。星期二早上,抽屉少了长方形的踪影。星期五那天,大家一早便到礼堂坐下,听着长气公那滔滔不绝的义正言辞。原本说的是啥的,后来成了不知何来的仪式,为全体师生,更为校园的名誉祈祷起来了,才甘愿道谢,下台,瞬间掌声如雷贯耳。长气公满面春风那般,鱼尾纹维持了好几分钟才甘愿消逝离去。

星期四那天,是他最后一次待在课室的一天。寒窗两年后,是否一举成名天下知,小伍很肯定微积分早已站得像七爷八爷般,不停向他招手,心中有谱。放学前大家把考试桌椅都摆好,花上了一大半时间。单单是小伍就排了好几个人的位子,帮忙他们把应考证黏在桌上。回到小天堂后,有点疲惫,躺在床上,望着不停转着的风扇,才猛然想起她。

抽屉,送走了他最后留下的长方形,也完成了它一直以来的使命。它送走了长方形,却忘了把他的懊恼、后悔一并带走,留在错愕的他身旁讽刺着。

她的身份,始终是个谜。

正式从华文试卷考场踏出来的那一霎,大家止不住喜悦,如脱缰野马般失控,重新感受到校园空气的清新。压抑太久的情绪得以释放,小伍终于能够暂时歇息,把桌上蓝色的文件夹打开,映在眼帘的是他还没撕碎的高数笔记。他把高数笔记拿起,真正的宝藏就在笔记之下。

第一封、第二封、第三封

成绩放榜那天,他接过成绩单后,双眼都快脱框而出,高数一栏是立着的山峦。当时五年二班的一个短发女生走来,双手反着,满脸欢喜地问他是否满意自己的成绩,小伍愣了几秒,才如实回答。她是中五那年的转校生,小伍是五年四班的学生,不解这近乎素不相逢的女生突然的关心。她只是调皮眨眨眼,一张对折的纯真交给他之后,转身离开了。


他,再次愣了。回不过神,来不及伸出右手,抓住幸福的尾巴。